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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July 14

    唐琳的奇遇故事(一)


          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  凡·高美术馆奇遇          
        

    那天,我没有参加学院的排练,而是在日落之前跑到凡高美术馆。为了准备迎接新年,几乎没有人有热情来这里了,当然,这并不掩饰荷兰人对大师的敬重。太阳还没有下山,除了看门的老人,我成了凡高国立美术馆那一年最后的客人。

    天上的夕阳好漂亮,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。在来这的路上,我不断提醒自己是为什么而来!复杂的情绪夹杂着“祖国”“民族”“自尊”“荣誉”这些词,无法在心中淡去,虽然,我是那样的想让自己带着一种平和的心情去朝拜大师的杰作。我站在美术馆的门口,抬头看着这座让现代人打理得如此精致的建筑。阿姆斯特丹最著名的,除了火车站左边圣·尼科拉斯教堂后面的红灯区,恐怕就是这个博物馆了。不过,那条路是通往人性的地狱,而这条路则是朝向灵魂的天堂。这里有人间的两极,也正是阿姆斯特丹的魅力。我踏上门庭的台阶,脚下被夕阳映的泛红的积雪“吱吱”作响,可正是这样简单的声音,让我的脑子里那些沉重的字眼完全消失了,而是变做一种“顺从”的心里准备去接受一次伟大的艺术洗礼。那个时候,我不知道音乐与美术有多少相通的地方,也不知道是不是凡高所有的作品都藏在这里,但是我确信,只要有一幅,就能够让我完成这次洗礼。

    一进美术馆,我直奔二楼。我不知道一楼和三楼都展着哪些大师的作品,不过,他们都只能够永远的簇拥在天才周围。守门的老人坐在椅子上,手上正翻阅着一本法文书。我走进去,他迅速的打量了我,大概是确定我只是普通的参观者,便继续看自己手中的书,不再注意我了。

     

    夕阳透过窗子照进来,洒在明亮的大理石地板上,一切都笼罩在一片神秘之中,时间的流淌显得那么安静……

    天!当我的眼睛碰触到那些作品的一刹那,我瞬间意识到,自己竟是如此的狭隘!我以为,在亲眼看到画家的画作以后,会感受到视觉上的美感和心灵上的沉醉。可是,当我的面对这些静止的作品时,我突然感觉到一种炽烈的渴望在画框中跳耀,那是在人们称之为寂寞的伟大艺术背后的渴望。上帝不会再带走人们的思想,而真正让我们灵魂出窍的,恐怕就是它们了。画家是带着多么复杂的心情去完成他们的,那画框中被夕阳余辉映照得更加绚丽的黄色,好像画家复杂跳动的思想,就快撕裂画板,涌出画框一般的要从忧郁中释放,从寂寞中解脱。

    我长久凝视着《播种者》中的太阳和孤单的身影,忘记了自己与时间的存在,甚至一联想到自己了解的那一点有关画家的事迹,我就已经潸然泪下。

    画家是那么孤独,这难以形容的孤独像播种者的影子一样,随着太阳的坠落,一点点地被拉长。我也跌进了画家用色彩描绘的孤独中。

    守门的老人看见我默默流泪,便放下手中的书,起身走过来,一边递给我手帕,一边对我说:“年轻人,你的眼泪是悲伤还是喜悦?”他面带微笑,那样的慈祥,虽然脸上已满是岁月的流痕,而眉目之中流露出非凡的精力。

    “是一种力量,并不伤感,却让我的内心感到震撼。”显然,我的声音已经变得哽咽。

    “哦,我知道了,”他点点头,“那太阳的光芒并不都是充满温暖和光彩照人的,还有看不见的忧伤刺痛我们的眼睛,让我们流泪。你也许是为了寻找某种答案而来,所以你看到了阳光中的忧伤。”

    “答案?”我疑惑,心中暗想:难道老人说的就是那些我日夜不能放下的词语?“老先生,其实我对画家的生平了解得并不多,这样也能找得到答案?”我说着,并欣然接受了老人的说法。

    “这没有关系,只要你对自己了解的足够就可以了。你流泪了,说明这些作品的精神已经属于你,而你也属于你追求的一切。”

    我听着他的话,一时心生恐惧,这样高高在上的伟大艺术,竟被他如此轻松的话语说成属于一个平凡人?!

    “拿去看看吧。”他递给我一本小册子,然后回到自己的位置,继续翻着自己的书。

    那是一本凡高的生平简介,我就站在伟大的作品前静静的阅读……美术馆里只剩下呼吸声,而在我看来,还有那些作品的心跳声。

    “……凡高终其一生都不知道自己是个天才,他甚至不敢把自己称作艺术家,他的生活境遇是如此恶劣,他的艺术知音是如此寥落……悲哀啊,上帝!上帝创造了一个超时代的旷世奇才,却没有造就能够欣赏他的观众,致使他终身被误解、被忽略、被漠视、被遗忘,他甚至羡慕向雷诺阿、莫奈、莫利索等画家,他们都能够幸运的被众人讥笑和咒骂,而凡高就连被人们讥笑和咒骂的资格都没有。他好像完全被这个世界遗弃了……

    凡高的作品一幅也没有卖出去,为此,他常常感到愧疚和自卑。提奥不忍让哥哥长期沉浸在失望中,就和朋友一起出资,购买了一幅凡高的小画《红色葡萄园》,售价仅四英镑。这是凡高一生中所卖出的唯一的作品,他为此欣喜若狂。几个月以后,他自杀了。然而,他却致死都不会知道这幅画背后的故事……

    凡高生前曾有一个心愿:‘总有一天,我会找到一家咖啡馆展出自己的作品……’”

     

     

           读着读着,我又不禁泪流满面。即使是现在,每当我想到这些句子,也会感到一阵酸楚。在那个年代,就连画家这么一点卑微的梦想,最终也还是化为了泡影。凡高做梦也想不到,一百年后,他的作品的拍卖价竟会是雄踞古往今来画家的榜首,就在梵高身后一个世纪,1987年,就在他生日那天,伦敦克里斯庭拍卖行,以24,750,000英镑的天价拍出了凡高的作品《向日葵》。而这一切,与寂寞的凡高已毫无关系。

    后来,为了走访凡高的真迹,我曾在法国巴黎的奥塞博物馆的展厅里,目睹过人们在他作品前虔诚的眼神,也在英国伦敦的国家美术馆里聆听到人们对天才的叹息。可是一百年前,让这位天才最需要这种眼神和怜惜的时候,他们都在哪呢?哪怕是一瞬间的凝视!

    站在美术馆中央,我仿佛听见了播种者的脚步声,麦田上乌鸦凄惨的叫声,还有向日葵无言的燃烧。

     

    “他拼命追逐的太阳,实际上并不在天上,而在他心里……”老人合上手中的书,闭上双眼吟诵起来,“在奔向太阳的过程中,他不停的回头,不停的流泪,最终被自己狂热的太阳所伤害融化。孤独,有时是比死亡更深刻的痛苦……”他的语调是那样柔和,并赋有神韵,好像与作品中的声音产生共鸣,回荡在这神秘夕阳与色彩交融的空间。

    我望着这位老人,他是多么理解大师与大师的作品。或许,他自己就是一位画家,而作品还没有被人们所认可,或许,他曾于其中的某一幅作品有过心灵上的碰撞。我只是觉得,在他的精神上,与大师如亲人般的亲密。

    “老先生,这幅画……”我望着那幅名为《盛开的杏花树》的作品,“好像并不像其他作品那样忧郁,反而带着一片生机。”我疑问道。

    老人走过来说:“弟弟提奥与妻子为自己的儿子取了凡高的名字,这使凡高受宠若惊。这是凡高作为礼物送给他侄子的。遗憾的是,凡高没有等到这个于自己同名的孩子长大,而只留下了这世间最美好的祝愿。”他的语气虽然有些感伤,可眼中却透出了幸福与欢乐。

    这时,闭馆的铃声响了,老人微笑着送我出门,并用欧洲人特有的幽默语气对我说:“年轻人,大师记住了你的样子,他真的不忍心对你说再见。”

    “这是我的荣幸。”

    “哦,跟《播种者》有关的一些素描真迹在奥杜罗库拉穆勒美术馆,它们在那等着你呢,大师希望再次见到你。”

    我点点头向他道谢,他回身走进大门,可是当他微笑关门的那一刻,我注意到他胸前的工作证件,前面的名字没有看清,可是后面的“~~~ VAN GOGH”已经灼烧一样,深深地烙印在我的眼中。

    我走下台阶,那泛红的雪光依然点缀着阿姆斯特丹这座美丽的城市。我看着这一年最后的一缕阳光正慢慢消失在西方的地平线,是那样安详宁静,温柔的歌唱着对新年到来的喜悦,而那《播种者》上无比强烈的光芒,却是一百年前的孤独!孤独中,大师用爱呐喊着对奉献与生命的赞歌。

    上了巴士,我意识到,那本小册子一直在我的手中,所以决定,明天再来这里把它还给老人。

    回学院的路上,我一直在看这本书。原来,后面还附有凡高的书信录“致提奥:……至于谈到《吃土豆的人》……这幅画如果用黑色做背景是画不好的……事实上,画中的物体也处在金黄的色域内,因为火炉和印在墙上的火光会缩短观者的距离。火炉和火光是出于画外的,可是,实际上他们把画中的一切都纳入了透视的关系中去了……而我要强调的是,他们就是用这双手来锄地的……”

    我不明白,自己看到这样的句子都会热泪满眶,大师在寂寞的角落,依然用严肃、严谨的态度对待自己的艺术,他是那样执著、痴情,那样的不可动摇。还有亲情,画家们的友情,在这字里行间都流露出一种隐藏在孤独下的小幸福,偶尔也让他愉悦。那么,什么也使我愉悦呢?对了,我是为什么来这里,竟然都忘记了……艺术就是艺术,任何附加的东西都是多余的,我把那些不重要的事情看得太重要了。我想,就是凡高本人在创作的时候,也不会介意自己究竟是荷兰人还是法国人,只有后人才会为了这些无关紧要的事情争执。海德格尔的那句老话“他生下来,他画画,他死了”。比起大师,我们的思想太过偏激,当我们自认为是为了一件很光荣的事情而努力的时候,恰恰表现出我们巨大的迂腐。我知道,我不能在沉溺于那些“词语”,它们只能是一种障碍。我要用最单纯的初衷去学习我热爱的东西。

    当我看到最后一页,空白处有一行漂亮的手写英文:“我亲爱的最后的客人,我和大师感谢您为他流泪。新年快乐!”

     

    第二天,我又来到美术馆,这里参观的人已经是排着长队了。

    结果守门的人已经换了,我向他询问昨天的那位老人,他回答我说:“就是在昨天晚上,他已经回去法国了。他在临行之前对我说,如果有位年轻人来找他,那么告诉他,‘不要效仿大师,人还是要快乐的生活。’

    这也许就是雷诺阿的观点:如果学习画画不能使我快乐,那么不如放弃。没错,学习音乐也是一样!我会变得快乐起来。这里虽然不是我的阿尔,但我会找到同样的幸福!

    由于那一年的奇遇,我开始有兴趣阅读凡高的作品和生平,在学院里也开始用一种平和的心态去学习音乐了。就像那位老人说的,我在皇家艺术学院毕业,要离开荷兰的那一年,去了奥杜库拉穆勒美术馆,在《播种者》面前再一次与天才伟大的灵魂碰面,而天才那永恒的艺术精神果然也如期的在那里等待着我……


    “在不久的将来,将会有一种艺术,是幸福的……”

   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 —— 凡·高




           ·唐琳 2005年1月

     

      图一:播种者 1886年 阿姆斯特丹凡高国立美术馆

      图二:红色葡萄园 1888年11月 莫斯科普希金博物馆

      图三:向日葵 1888  伦敦泰特国家画廊

      图四:盛开的杏花树 1890年 阿姆斯特丹凡高国立美术馆

      图五:吃土豆的人 1885年  阿姆斯特丹凡高国立美术馆

      参考文章:《阿姆斯特丹·在凡高的呼吸中》于坚

      参考书籍:《孤独的大师》